王振华案有感:我为什么要为“坏人”辩护?

发表时间:2020-06-28 所属分类:
经过两天16小时的庭审,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于6月17日对新城控股原董事长王振华猥亵儿童案作出当庭判决,判处王振华有期徒刑五年。可能是因为富豪加持原因,让本案的更容易让人引起道德批判与人性攻击,除了对王振华的攻击,甚至还对本案的两位辩护律师发起了批判攻击。这引发了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律师为什么要为坏人辩护?

一、你怎么知道他是坏人?

我们常说的好人与坏人,只是一个道德层面的评判,是基于一个人的道德观对某人做某些事所做的评价,一千个人一千个哈姆雷特,道德标准没有统一性,好人与坏人和有罪与无罪根本不是一回事,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就应该上升到法律层面,就应该用法律的标准来分析和评价,特别是在刑法上,要想认定一个人有罪,必须要经过刑事司法程序最终判决有罪,否则在此之前任何人都是无罪的,这就是无罪推定原则,是刑事诉讼中的基本原则,假如未经审判就先入为主的认定一个人有罪,那法庭意义何在?无罪推定经过历史的法治,已经成为了一项刑事司法国际准则。

我们追求的是法治国家,而不是警察国家,“警察国家”里的警察权极度扩张,几乎可以为所欲为,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为了防止这可以随便抓捕你、随意给你定罪判刑的“警察国家”出现,国家控诉机关必须举证来指控被追诉人并获得法院的判决支持,在此之前,任何公民在法律上都被推定是无罪的,刑事司法处理的是人的自由与生命,特别是生命的崇高性与不可逆转性,坚持无罪推定、疑罪从无,这也是为何宁愿错放一个,也不愿错杀一个的原因。

二、坏人就不能享有辩护权?

“坏人”只是道德评价,从上可知,最终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必须经过刑事司法程序,这里所说的“司法程序”是法定的,他规定了刑事司法机关的权限,也规定了犯罪嫌疑人所享有的基本权利,这里的基本权利就包括了辩护权,包括自行辩护和委托他人为自己辩护。由于国家司法机关有着天然的优势,比如,公安可以羁押你在看守所,公安可以随时传唤证人过来询问,公安可以调取监控等各种证据…为了防止司法机关滥用权力,为了能抵御国家刑事司法权的侵犯,被追诉人除了自行辩护,也可以委托一个更专业的法律人士进行辩护。

正是这样的”程序”才赋予了犯罪嫌疑人能够与国家司法机关相抗衡的武器,最大可能的避免了你被人陷害,被司法机关剥夺反抗压迫的天赋人权。所以我们不能先对嫌疑人有先入为主的道德评价而剥夺了其享有的刑事诉讼基本权利。让被追诉人享有辩护权,经过控辩双方的对抗,在制度上也有为之辩护的必要。在人类设计的刑事诉讼程序中,控方构建并陈述自己的故事,辩方也构建和说自己的故事,对于控辩双方向法庭所提供的意见和证据,由法官作为中立的一方,对双方平等的对待和充分考虑的基础上作出最后的判决,这是法治的程序。

三、为“坏人”辩护就是为公平正义辩护!

为什么要为他做辩护?我国律师法规定“律师应当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法律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和正义。”有人说这本身矛盾的,律师是以当事人利益为重还是以社会公平为重呢?笔者认为,这命题本身就是不正确的,当事人利益和社会公平正义不是冲突的,两者并不是对立的关系。这里面想表达的逻辑,应是律师应首先站在委托人立场维护其权益,同时正确利用法律赋予的权利以确保程序的正当性,经过了正当的程序,最终实体正义也就是维护了社会的公平正义。

律师作为辩护人,说王振华构成嫖娼,可以行政处罚,是有这样的可能性的,只要有1%的可能性,律师就能发表自己独立的辩护观点,依据多种可能性进行事实构建,采用何种辩护方向是充分行使辩护权的体现,不代表辩护律师没有道德和人性,这是因为面对严厉的刑事处罚措施,面对危及财产人身权利,甚至是生命权的剥夺,运用一切合法的手段对抗抗诉方,替自己开脱罪责,是必然的。

充分行使辩护权利,甚至可以说他是在“狡辩”,这当然是法律范围内的合法权益,只要有任何一种可能性,都可以用来作辩护,这也是“排除一切合理怀疑”的刑事证明标准的要求。不经过充分的对抗表达,法官又如何居中裁判,不经过辩护权的充分行使,被追诉人又如何服判。在正当的程序下,再牛的律师也不可能颠倒黑白,但我们就必须要享受过、经历过这么一个正当程序,经过了正当程序,结果才是正义的。为坏人上课的老师不是坏老师,为坏人治病的医生也不是坏医生,那么为被告人辩护的律师也不是坏律师。说辩护律师丧尽天良的人是恐怕是连最起码的法律常识都没有,辩护律师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利,法庭也有是否采纳辩护意见的权力,假如辩护人是在放屁胡扯,法官对此不予理睬即可,法官并不是法盲,不会随意采纳“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辩护意见。被追诉人及其辩护人只不过是在行使刑事诉讼程序中最基本的权利罢了,这是反对受压迫的心理需求,也是一个人自我辩清的本能反应。从长远来说,只有保障了被追诉人“狡辩”的权益,才能真正意义上的保护了未来的大多数人的权益。

四、任何人都有获得律师辩护的权利

司法正义的实现不仅需要惩罚犯罪,也需要对被追究者的权利进行保障。王振华因为拥有千亿资产就是更渣的人渣吗,就应该重判吗,这样的正义观未免过于朴素。不论是富豪还是穷人,都应根据罪刑法定,按刑事法律规定来定性和量刑,不能因富豪就应该重判,这不过是仇富心态作祟,不因是穷人就减轻处罚,这也是怜悯心诉使然。

律师职业本身是具有商业特点,所提供的服务可根据市场供需或价值规律进行配置,所以会出现富豪有钱聘请著名律师,穷人只能请非著名律师或者根本没钱请律师进行辩护。正是这样的原因,国家才推行了刑事辩护全覆盖,侦查、审查起诉和审判阶段都必须要有律师的参与,即使你不请律师,国家也会给你指定一名律师,经过这样保障控辩平等的程序,在强大的公权力面前,最大程度上减少了被追诉人的弱势,既保护了无辜之人不轻易受刑法追究,也保护了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不受枉法裁断。这才符合了现代法治的平等精神。

综上,人一直生活在社会中,法是社会生活的行为规范。有人就有法,有人就需要法,对公民人权的保障是通过对国家权力的限制来实现的。刑事程序法是我们权利的保障,也是对国家公权力的限制,而非“坏人”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的工具。希望人人都相信法律,都崇尚法律。

 

                                   

                                 
                               
                           
 撰   稿 | 陈舒媚

 排   版 | 肖宇珊
 核   稿 | 苏慧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