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自己的身份证并使用构成犯罪吗——兼谈利用“但书”和实质解释合理缩限犯罪圈

发表时间:2020-04-10 所属分类:

案例:张某因故一直没有办理落户手续,为方便生活便找人伪造了一张自己的身份证,在使用该身份证办理正常银行业务时被抓获。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刑法》第十三条的规定,张某伪造居民身份证的行为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认为是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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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网络,下同)

 

一审宣判后,检察院不服提出抗诉。二审法院审理后以同样理由裁定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前述法院对张某作出无罪判决,是相当令人钦佩的,但笔者认为,其引用《刑法》十三条的“但书”条款作为出罪依据,并非最恰当的做法,理由如下:

 

一、“但书”应作为入罪限制,从整体上缩限犯罪圈

 

所谓出罪标准是指将有罪行为认定为无罪的依据,即将有罪行为踢出犯罪圈;所谓入罪限制是指将行为认定为犯罪的门槛,即将行为划入犯罪圈。

 

(一)“但书”作为出罪标准的前提是潜质化的有罪思维,即认定行为构成犯罪,再援引“但书”出罪,这是在有罪推定的前提下对犯罪构成做形式理解的产物,会不当扩大犯罪圈。刑事程序本身就是一种惩罚,依赖“但书”出罪,会使出罪不当滞后,令原本不值得科处刑罚的行为无端被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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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但书”作为出罪标准适用存在逻辑矛盾和滥用风险

 

《刑法》分则规定的具体犯罪可以分为两类:

 

一是具有罪量要素的犯罪,即规定了入罪门槛(如盗窃金额需达3000元),该类犯罪在罪量要素中已经体现了其不属于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故不存在直接适用“但书”的问题。

 

二是没有罪量要素的犯罪,其又可分两种情形,(1)法定最低刑在三年以上的性质严重的犯罪,这类犯罪,在逻辑上也不存在适用“但书”的情形;(2)法定最低刑是拘役或管制,但条文又没有定量因素限制的犯罪,如非法侵入住宅等行为犯和危险犯,该类犯罪,因无法判断危害大小,因此也根本不存在适用“但书”的前提条件。并且“但书”本身表述模糊,为其滥用提供了空间。

 

因此,“但书”应定位为对入罪的限制,是《刑法》总则对分则具体罪名符合构成要件的门槛,即在划定犯罪圈时,首先应以“但书”加以限制,认定符合“但书”规定的行为本身就不符合犯罪的构成要件,应直接认定不构成犯罪,从而缩限犯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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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对犯罪构成要件作实质解释,从个案中缩限犯罪圈

 

法律具有概括性,绝对明确的法律是不存在的,因此需要对法律进行解释。对构成要件的解释不能仅停留在法条的字面含义(形式解释),对构成要件的解释必须以保护法益为指导,使行为的违法性与有责性达到值得科处刑罚的程度(实质解释),从而在个案当中缩限犯罪圈,辨别“伪犯罪”。

 

(一)对犯罪保护的法益作实质解释

 

张某案检察院抗诉认为,伪造居民身份证罪的犯罪客体是国家对居民身份证的管理制度,故只要行为人形式上有伪造行为就构成犯罪。

 

笔者认为,这种观点偏离了对身份证法律属性的核心认识,虽然身份证是由国家制作并颁发的,但其存在的根本意义在于证明公民身份信息的真实性以及保障公民对社会活动的有效参与,其保护的核心是社会诚信,张某使用的身份证虽然是伪造的,但记载的个人身份信息却是真实的,不存在侵犯社会诚信的危险,不应构成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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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对犯罪行为作实质解释

 

对违法和责任构成要件的解释,应将字面上符合构成要件、实质上不具有可罚性的行为排除在构成要件之外。

 

笔者认为,身份证仅是记载居民身份信息的一种载体,随着载体的日渐多样化,对身份证的伪造应该按照实质主义来判断。张某的行为虽然是一种无权制作的行为,形式上违反了法律规定,但其记载内容真实,并不会因此导致无法识别其本人真实信息的后果,其行为的违法性和有责性并未达到值得科处刑罚的程度,按照实质主义理解,不应认定其行为构成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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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利用“但书”从整体方面限制入罪,再在个案中利用实质解释,探究犯罪背后侵犯的法益以及行为值得科处刑罚的程度,最终达到合理缩限犯罪圈进而出罪的目的。

 

 

梁圆圆

梁圆圆 | 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

供   稿 | 梁圆圆律师团队

排   版 | 麦瑞婷

核   稿 | 苏慧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