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志愿服务，从来不缺热情的土壤。

截至2025年12月，全市实名注册志愿者已超620万人，2.4万个志愿服务组织遍布城乡各处。2025年全运会期间，近4万名赛会和城市志愿者齐聚一线，那股热烈而真实的参与感，让整座城市再度感受到“志愿之城”积累了三十多年的品牌分量。

今年3月，广州“3·5”学雷锋志愿服务主题月正式启动，300场活动贯穿全市，12个月度主题为全年志愿服务持续定向——这座城市，已经建立起一套有厚度、有组织的志愿服务体系。

站在这样的基础上，广州有条件也有理由去想一个更进一步的问题：如何让志愿服务从规模走向高质量？

答案，藏在两件事里——

让志愿精神回到出发点；让好的服务真正被看见。

这两件事看起来各说各话，实则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志愿服务的“纯度”，从何而来

志愿服务的起点，是一种朴素的人文冲动——愿意为他人花时间，愿意让自己的能力对某个人或某件事有所用处。这种冲动不需要外力才能生发，广州志愿传统三十多年的延续，靠的正是这种内生的情义文化。

在志愿服务规范化发展的进程中，时长记录是一种有效的起步工具，让参与可见、让激励有据，意义不可否认。而随着体系日趋成熟，一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浮现出来：当“时长”成为最主要的评价方式，志愿服务的“纯度”会不会在无形中被稀释？

这里说的“纯度”，不是要把志愿服务变成一件只靠精神支撑的苦差事，而是指那个最初驱动一个人走进志愿服务的内心动因，在参与的过程中有没有被真正滋养、真正回应。一个学生在山区小学看到农村孩子认真帮父母做农活时心里的震动，一个社区志愿者在帮独居老人修好水管之后被紧紧握住双手时的感受——这些体验，才是让人一次次回来的真实理由，也是志愿精神能够代代传承的根基所在。

问题在于，一套以时长为核心的评价体系，天然地更容易识别“参与了多久”，却很难识别“发生了什么”。时长容易被记录、被量化，体验无法被量化，于是体系就顺着阻力更小的方向走，越来越精于前者，越来越忽视后者。当这种偏移持续累积，整个参与生态的重心就会悄悄挪位——从“我能做什么”变成“我能累积什么”，从“这件事值不值得做”变成“这件事有没有时长”。

很多地方会在发展志愿服务事业的初期遇到这样的问题。

但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而是评价体系引导的偏差。要往高质量发展走，就需要在这个结构上做出调整——不是取消时长记录，而是让时长回到它本来应该处于的位置：一种辅助性的记录工具，而不是衡量一个人志愿服务价值的唯一标尺。

与此同时，志愿服务的“纯度”，还需要“清晰的指引”来守护。目前，很多地方的志愿者面对的实际困境是：想做事，但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好的志愿服务”。缺乏具体指引，人就只能跟着现成的规则走，而现成规则最容易量化的，恰恰就是时长。推动建立系列志愿服务指引，把不同服务场景下“什么是高质量服务”讲清楚、讲具体，是帮助志愿者找回判断力的重要一步。

更理想的做法，是邀请那些真正扎根一线、怀有朴素志愿精神的行动者参与指引的共同制定——让规则本身，也带着志愿服务应有的温度。

分清好服务，让“良币驱逐劣币”

广州有足够多真正在做事的志愿者和志愿项目。他们深耕社区、服务特定人群、回应细微需求。

但很多地方说，“好酒也怕巷子深”——大家总觉得好项目的价值很难被准确呈现。这是因为好的志愿服务项目往往扎实、实事求是，注重长期主义，但有的志愿服务会把宣传看得过于重要，志愿服务如果一心扎在宣传里，也会变成一种引导偏差：注重“文字功夫”，而不是自然呈现，久而久之就容易在本应该自然呈现的领域“卷”，比文书，而不是比服务。

而这座城市不太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广州的务实底色，让这里的志愿服务天然经得起推敲，很多志愿者一投身志愿服务，就是以十年计。这种氛围靠的不是“文案包装”，而是一种通透，一种对“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服务”的集体判断力。

这种判断力不是凭空而来的。

1987年，广州开通全国第一条志愿服务热线——“中学生心声热线”，当时只是十多位热心青年工作者的自发行动，但那条热线拉开了社会志愿服务的序幕。从那以后，广州的志愿服务从没有离开过“人”本身——不是规模，不是指标，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真实的回应。

2010年亚运会，广州再次以百万量级的志愿参与向全世界展示了这座城市的志愿底气；到今天，620万注册志愿者和2.4万个志愿服务组织，是这三十多年一层一层叠出来的厚度，不是动员出来的数字。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根基，广州才有条件去讨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规模已经足够的时候，如何让真正有价值的服务从人群中清晰浮现？

大家心里其实都知道，越是深度服务，往往参与周期越长、项目越复杂，时长反而越难被完整记录；越是表面热闹的集中活动，越容易在短时间内积累可观的时数。一套只会计量时长的体系，无法区分这两种服务，甚至在无意间向后者倾斜。真正有价值的服务，会就这样在数字的喧嚣中悄悄沉没。

但这个问题有解法，而且广州已经在摸索这条路。认真做事的人需要被看见，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掌声，而是因为“被看见”本身就是志愿服务生态能够自我更新的关键机制。当一种行为方式得到清晰的认可，就会有更多人愿意跟着走；当好的模式被看见，才有机会被学习、被传播、被复制。这不是靠宣传推动的，而是靠评价体系的转向——

把“你做了多久”让位给“你做了什么、带来了什么”，生态才会自然向好的方向流动。

好的服务，终将驱逐劣币。但前提是，让好的服务真的被看见。

三个方向，让高质量发展有抓手

广州有足够的志愿服务发展基础，接下来需要的，是把几个关键环节真正打通。

我们期待评价逻辑不断完善，让价值看得见，当现有平台数据可以逐渐整合，逐步构建多维度的志愿服务评价系统，在时长之外引入服务质量、受益群体反馈、项目社会影响力等维度，让评价图景更完整，这座城市的志愿服务热情，必定会迈向又一次质的提升——这不是要颠覆现有体系，而是在上面叠加新的感知能力——让体系能“看见”更多类型的好服务，而不只是“看见”服务了多久。

与此同时，荣誉认证机制值得认真推进。今年主题月现场发布的志愿服务荣誉徽章创意征集，其背后的意图是对的：用一种具体的、有温度的方式，向志愿者传递“你的付出值得被珍视”的信号。这个信号的价值，不在于那枚徽章本身，而在于它承载的社会认可——让荣誉认证成为志愿服务激励体系的常态部分，而不只是一次活动的附属品，就能让这个信号持续发出。

第二，打通赛会热情到社区治理的通道。全运会留下的志愿基础是广州宝贵的资产，需要被认真承接。依托全市176个社区慈善（志愿服务）工作站，深化“党建+志愿”模式，精准对接“一老一小一新”等群体的实际需求，是把赛会积累的热情转化为社区日常资源的可行路径。与此同时，可以探索建立志愿者参与社区治理的清晰指引，明确角色、打通渠道，让有意愿的志愿者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从哪里进入，让赛后的热情有真实的、持续的去处。

第三，将大湾区志愿服务协同做成长期资产。落户海心沙志愿服务主题公园的粤港澳大湾区志愿服务协同发展项目孵化基地，首批21个孵化项目已累计组织志愿者逾6600人次、服务群众超6.4万人次，其中7个项目入选全国“四个100”优秀典型候选名单。第二批孵化项目征集已经启动，这个平台不只是在培育单个项目，更是在为广州的志愿服务提供一个持续迭代的开放窗口。

在此基础上，期待推动三地组织交流互访、项目共孵、人才共育，设立“粤港澳大湾区志愿服务协同发展专项资金”予以支撑，能将全运会期间三地联动积累的协作经验，转化为制度化、常态化的区域合作——让大湾区成为广州志愿服务持续升级的动能，而不只是一段赛事记忆。

广州已经有了620万人的规模，有了真实生长了三十多年的志愿文化，有了正在成型的大湾区协同机制。接下来的路，是让每一个认真付出的人都感受到自己被看见，是让每一股真实的热情都找到持续落脚的地方。志愿服务高质量发展的潜力，就藏在这些细节的打通里。

广州有这样的基础，也完全有这样的能力。

郑子殷 律师

来   源 | 广州日报新花城

编   辑 | 黄晓瑜

审   定 | 刘雅滢